夜深了,劳累了一天的妈妈已经沉沉睡去,爸带着老花眼镜在新浪读书吃力地看着余华《兄弟(下)》的连载。工作室的搬迁有很多东西需要整理,这两天办公室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子,一片狼藉。我一边要忙几个项目,眼看着年迈的父母操劳,心下不忍。

  昨天回家的时候,牵着妈妈的手,听她讲述很久以前的故事。尽管讲过很多次了,可是每次她都能从那段悲惨的童年里回忆起新的东西。在很多年后的今天,母亲仍然清晰地记得儿时的很多事情,在无数次伤感乃至落泪的回忆里,她却感慨自己儿时快乐,虽然三岁丧母,饱受继母的虐待,却常挂着笑脸,邻居们都叫她“笑眯眯”。而今天我眼中的母亲面色凝重,忧心忡忡,快乐于她,也许真的是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

  妈妈说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动乱年代的浩劫,毁掉了很多东西,她不希望她身上的烙印对我有太大的影响,我苦笑着说:迟了。

  母亲厌恶政治,这一点和父亲截然不同,父亲的思维至今仍带有明显的左倾色彩,而母亲总是不以为然,虽然她也是一位党员。这一点上我深受母亲的影响,却令她深感愧疚。她说存在决定意识,她和父亲的差别是由逆境和顺境的不同造成的,党总是号召革命,却从没教导过感恩。一边走着,妈妈一边告诉了我一个我以前从没听过的故事。

  母亲幼儿师范毕业后在海军的一所幼儿园里当老师,幼儿园里有两位主任,互有嫌隙,少不更事的母亲因为某种政治倾向而坚定地站在了其中一位主任一边,在那个满是斗争的年代,不同派别的争斗屡见不鲜,母亲现在回想起来,另一位主任其实待她们很好,在什么都短缺日子里,见她们没什么好吃的,常自己烧些可口的菜肴带到她们这些年轻老师的宿舍,而母亲后来的立场显然被视为了以怨报德,因为外祖父是所谓牛鬼蛇神,这位主任有了冲分的理由把母亲清除出部队幼儿园这个应当保持纯洁正派的单位,于是孱弱的母亲被分配到了第三冷轧带钢厂,仇恨似乎用什么样的报复都不过分,这位主任还在手续上加以阻挠,使得钢厂迟迟无法办理接收手续,也就不会给母亲安排宿舍,从上师范起就和家里断绝了往来的母亲一时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幸而母亲幼儿园的一位同事兼好友在几个月的过渡时期收留了母亲,在狭小的石库门阁楼里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而这也彻底改变了母亲的命运,当然也得感谢这样的命运让若干年后的我成为了妈妈的孩子。

  斗转星移,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几天前母亲在743路终点站坐车时,竟然又遇到了当年的这位主任,她拄着拐杖提这两大包东西,母亲起身把她搀扶上了车,起初她并没有认出母亲,等她放置好东西落座,准备道谢时,才迟疑地呆视着母亲布满岁月痕迹的容颜。母亲的那句:“主任,你好”一定让两位老人都百感交集,母亲说,这真的是一笑泯恩仇。

  到家的时候,爸爸还在厨房忙碌。吃过晚饭,他很罕见地开口让我帮他推拿捶背,很久以前爸爸提这样的要求时,我服务的对象是先已故去的爷爷和奶奶,而今天当我站在爸爸背后,看到的是他满头花白的头发,爸爸也真的老了。

  下了两天雨之后,气温陡降,大家都要注意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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